前些天无意在网上搜索了一下，居然又看到了自己的文章被剽窃。这一回还来真的，居然是在一本正式出版的图书里，以前不过是被人剽窃到自己的博客或是发表在网上的某个论坛里自娱自乐、虚荣一回而已，且这些人一经我的指责大多都知羞明耻地撤下了剽窃的文章。

但这一回玩得有点过了，对于这位剽窃者，据网上查得多种资料：

其一：唐汶，原名方伟，毕业于吉林大学中文系汉语言专业，自由作者，图书策划人。曾出版图书三十余种，多为心理自助型，较为畅销的作品有《学会选择 学会放弃》、《人生重要时刻的提醒》、《禅的故事》、《感动》、《一杯浓茶 八味人生》等，出版小说《省长的家门》、《夜的体温》、《坦白》等。

其二：唐汶，资深心理咨询专家，曾就读于北京大学心理学系，美国芝加哥大学心理学博士。

但随后我又看到在一篇署名为《揭露畅销心灵书的秘密，作者“唐汶博士”不是博士》的文章中说：“面前这位身形瘦削的中年人就是“唐汶博士”，唐汶博士首先声明自己不是博士，不少媒体之前所报道的“毕业于美国芝加哥大学心理学系”等等履历也系属传闻。唐汶博士本名方伟，毕业于吉林大学中文系，多年来在北京一直以一名自由撰稿人的身份生活。”

且不管这个唐汶到底是什么身份，也不论其余的文章有多少是似曾相识，我只知道，我这一篇原名为《清心集》的文章却是一字未改地被搬进了他的《品出人生真谛：人生八味》里（九洲出版社，2007-10-01），只是篇名被改为《心处静境自然清》。

殊不知，这篇《清心集》早被收录在我2006年12月出版的散文集《江南梦寻》里（中国文化出版社，第一版的P171,第二版的P176），且该文第一次首发于笑言天涯文学网的时间是2005-04-24 01:47:22.0，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应该是此文最早的发表记录了。

让我们再来看看一个在书中大谈“诚信”和“静心”者的言论吧——

在唐汶《学会选择学会放弃》一书的绪言中，他说：

“我基本坚持原创，新书中大量的内容来自我个人的人生体验”——记得上心理课时，老师说，一般人以为你学过了心理学就可以透视他的心，而实际上人是做不到的。但这位唐大博士还真是让我有些疑惑了，难道学过心理咨询的他竟真的会通灵不成？否则我的这些心情体验又如何会被共享到唐大博士的心里，并以原创形式出现在他的书里呢？

“面对各种歇斯底里地仿冒，我只能无言以对，一笑了之。”——不知唐大博士在说这话的时候是否问心无愧？有没有觉得脸红发烧？但是，面对唐大博士的这种作为，轮到“一笑了之”的人就该是我了，的确，除了苦笑，我倒真是不知道自己还应该再做些什么了？

“但那些仿制的东西的确太糟糕，甚至使我无颜再用‘唐汶’一名，读者一定会把这个全能型的作者当做一个丧心病狂的家伙。”——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突然就遏制不住地为自己而庆幸了一下下，居然我的作品还没有糟糕到不被人剽窃的地步。

“由于我们对心灵无情的漠视，毫无疑问会带来严重的后果，因为即使所谓明智的选择给我们带来一时的成功，却不会带来自由快乐的生活。”——想来“剽窃”在当前的形势下应该算得上是一种“明智的选择”了吧？因为，出版社和网站都急着要撇清自己的无责，这多多少少为剽窃者猖獗的剽窃行为提供了足够的便利，只是，不知人到底可以厚颜无耻到什么地步呢？

防不胜防的剽窃，永无休止的剽窃，除了让剽窃者获得物质和精神的双丰收之外，剩下的可能就是让真正的作者庆幸——庆幸自己的作品至少还有人愿意剽窃，而有人愿意剽窃则说明了这些作品还不至于糟糕到人家不屑一顾之地步。

附：

剽窃者的链接地址：http://vip.book.sina.com.cn/book/catalog.php?book=45490，剽窃文章是《第三味：清心找寻心灵的平静》中的《心处静境自然清》

我最早发表该文的网址：http://www.xiaoyan.com/title/title_disp.cfm?tn=10763（笑言天涯文学网，时间是2005-04-24 01:47:22.0，这应该是该文最早的发表记录了）

《江南梦寻》的链接地址：

http://www.xiaoyan.com/writer/writer_book_detail.cfm?bn=1&un=1673（笑言天涯）

http://chinajszlf.blog.163.com/blog/static/39753320070334121258/（网易）

本打算上网处理一些事务的，可是，忍不住就打开了一条条关于地震的消息，这些天来，除了感动，就是感叹。

人生也许就是这样的，我们自认为已经安排妥当了的一切，都会被那些意外无情地打破，比如地震。我被打破的只是一些事务的安排，可是，那些灾区的人民呢？他们被打破的却是生命的进程。

仅仅只是一个霎那，绿茵茵的生机就被一堆堆的废墟瓦砾掩埋掉；仅仅只是一个霎那，鲜灵灵的生命就变成了一具具没有了生气的尸体……生命是如此的脆弱而无奈！

但——100小时10岁女孩被救、125小时男子生还、177小时、266小时……一连串冷漠的数据却让人从中看到了生之坚强，生命的极限一再被挑战。

更感人的还是这些场景：

在地震中失去了多位亲人的某领导，一直坚守在抗震第一线，“你失去了这么多亲人，现在伤心吗？”当记者冒昧地问了这样一句时，这位高大的汉子是这样回答的：“我想伤心，你能给我时间吗？总有一天我要大哭一场！”

一位白衣天使在忙碌着，沉着、冷静、娴熟而有紊，然而，这里不是洁静的医院手术室，这里只是一所倒塌的校园，当记者问及他的亲人时，他的动作终于有了一个停顿，随后指着一堆废墟简洁地说：我的孩子还埋在那里……

一个小女孩在被埋的废墟里却灿烂地微笑着安慰前去营救她的人，这艰涩的笑脸仿佛是一朵开在废墟里最美的花朵……

家人没有了，活着的人说：纪念逝者的最好方式，就是和活着的人一起战斗!

……

悲哉，灾难无情！幸哉，人间有情！仿佛在一夜之间，中国人有了空前的凝聚力，尽管这凝聚的核心是这般的苦痛而艰涩——我们哭泣，但不丧失斗志；我们伤心，但不颓废绝望。把爱留给活着的人，让生命在死亡的脆弱里更加坚强，这也许是活着的人给死难的同胞们最好的祭奠了。

海明威说，人可以被灭掉，但不能被击倒。在这里，我再次看到了对这句话的印证。

我想说，地震，被摧毁的只是建筑，可摧不毁的却是人心。

1、

他说：今天是情人节，买束玫瑰送你吧。

我说：不如干脆把粉色的人民币直接折成玫瑰送我吧。

不是开玩笑，只是想以一己之薄力抵御一下这太过疯狂了的情人节。

2、

她说：没有情人的情人节，一样要开心。

我说：要开心的不止一个情人节，愿天天开心！

不是喊口号，就让自己真真正正发自肺腑地开心每一天吧。

结语：“这是一个恋爱的季节，空气里都是情侣的味道，孤独的人是可耻的……”歌中是这样唱的——于是， single没面子，玫瑰大涨价，只是，千万别让节日成为自己心灵的负担，更不要让他人来左右你每天的心情，因为，每一天都只属于你自己，包括情人节。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月到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

——《生查子·元夕》（欧阳修）

那些天偶感风寒，终于在元宵节发作了。

清涕、微咳、头昏、身乏，无力赏灯夜游，只得乖乖地将打着冷颤的身体团缩于暖暖的被里，居然也有一种难得的朦胧诗意，莫名就想起了“相思”二字来。书里、诗里那些害着相思的女子的身体状态是否就如现时的我——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赏灯归来，去时的兴头已然被惆怅、失落替代，于是，心病演变到身病。

相思是病，由偶感而至疾发，为体内的不安分找到一处宣泄的出口，它是甘苦共存的，就像打着冷颤的身子在暖被中的那种难言的、充实的满足——那温暖就是对自己对他人最细腻的疼惜和安抚吧。

病中所思，聊以记趣。

今年的雪总算是下够了，下畅了，也下得人怕了。

初始的世界银装素裹、冰清玉洁，煞是可爱诱人，然不多久，发现马路旁人迹繁杂之处的积雪颜色已然暗污，再渐渐地，满眼所见的全是一堆堆灰黑色的、来不及消融的残雪，如瓦砾泥浆，突然很是佩服那个造词的人——尘世，这就是了吧？而沾满了俗尘的白雪再难洁身自好了。联想起林黛玉的一句诗：质本洁来还洁去。很想改一字：质本洁来难洁去。

人道：空手而来，空手而归。可是，于尘世中游转了一圈之后，“归去的”还是“来时的”那一个吗？

“艳照门”事件越演越烈，本无意多关注的，可看到有点刹不住车的味道，也忍不住想说上几句了。

对于这些很受伤的女人们，我不同情，因为我觉得她们需要的也不是同情，就像愿赌服输一样，当初既是自己的选择，现时就要自己承担起后果，但是，我也决不会鄙视或嘲笑她们，说到底，都是因为爱，都是因为信任那个拍照的男人，甚至她们应该感到庆幸的是——传播照片的不是那个男人，否则那才是要被气到吐血的事情，如今，那个她们曾经都相好（注：这里我觉得用这个词比爱更合适些）过的男人同样也是受害者。

对那个男人大家都颇有诟语，但是，大家不都在说，爱着的人都是不理智的么？那个男人也许只是想把自己曾经相好过的女人一一作为收藏，以作日后的回味，感情不能久长，至少照片可以。其实在每个玩世的男人背后都会有一段辛酸的往事背景（注：这里就不作细论了）。而全世界有这种癖好的男人又何止他一个呢？只是，他不幸被人推到了风头浪尖，更不幸的是——他是个明星，照片上的女人也都是明星。

这个事件给所有的男人和女人都敲响了一记警钟——爱可以迷糊，可是一些爱的细节千万不能迷糊。爱，其实有很多的规则和原则需要人去坚持、去维持，因为，善变是人类的天性。既然不能永恒地去爱一个人，那么至少别留下永恒的伤人的证据吧。

你可以有种种的癖好，但是，在人类已经自封为地球上最高等最文明的生物之后，自然就与那些愚鲁无知的动物们是有些重大区别的，最起码动物们是不需要隐私的，就算在众目睽睽之下做爱它们也不会有丝毫的羞耻感，可人会。

所以，且不说你是公众人士，单只作为一个人，都得对自己的言行负起责任来——女人在爱男人之前请先自爱，男人在自重之前请先重女人，而尝试要把爱作为一种视图收藏的则更是尤其危险的行为，倘若你愿意为自己设置一些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引爆的炸弹，那么谁也拦不住你。但是切记，玩火，哪怕不焚身，烫着总是难免的；一旦焚上身，痛到焚成灰。

人生未必如戏

莎士比亚说，世界是个舞台，每个男人和女人都是戏台上的演员。我们也时常戏谑：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我看却是未必。试想，戏有剧本，可以彩排，总之，它须得经过一番磨合、在尽可能杜绝失误的情况下才会做最后公演——第一次公开的演出。可是，人生却是完全不同，人生中常常是一锤子的买卖，只能一锤子定音。因为，人生是没有剧本的，哪怕你对自己的人生早作规划，但是，这世上总是存在着某些不可预测的机缘巧合，它们总会将你全盘的美好计划无情地打乱甚至粉碎。

一出戏可以演上几百年而不变，不管是扮相还是台词，甚至就连一个眼神手势，它都可能是世世相承、代代永继的，可是人生，且不论你的人生之戏是一出还是多少出，每一出都将是全新的演出，既无剧本可参照，又难计划以周全，至多你的演技会由最初的业余而渐臻娴熟罢了，而生活中每个男人和女人所将扮演的角色又远比舞台上更为复杂又多面，倘若无力于各个角色之间巧作衔接转换，那么，失误甚或失败自是在所难免，而最最可怜的是，人生的戏不能彩排、更无法重演。

有句话大家都当笑话听：对不起，第一次结婚没有经验……其实这才是真正的人生写照，人生有很多的“第一次”，比如，第一次出生，第一次上学，第一次死亡，……每一个“第一次”都只能是唯一的，而且，这些“第一次”还不见得是自己最满意的，也正因为人生的“第一次”太多太频繁，意外难免，出错难免，追悔更是难免……一次就演好，人生就不会有遗憾，当然，人生也会很无趣。

我们可以捧着剧情简介去看戏，可是，我们的人生很难作预告。所以说，人生并非如戏，甚至更可悲的是，你摸索并积累出来的经验于人于己都不一定再适用。

新年祝福

新年到，收到一些祝福的消息，也绞尽脑汁回复一些祝福的话语，突然发现：相对如此巨盛的祝福热情，人类所具有的词汇居然少得可怜。

而这些少之又少的词汇却肩负着人类这般的祝福盛情，倒也似那不得不弘毅的君子——任重而道远。

于是，我试着放弃努力，只以最简单的语言送上我最真挚的祝福和问候——新年快乐！

你老了一岁，我长了一岁

年初，人来客往，还在上幼儿园的小外甥来拜年，开口便道：过年了，你们大人都老了一岁，我，大了一岁。

童言无忌，童言更睿智。

不知道为什么，甜言蜜语已经听得腻味，太过相熟也许真的容易令人麻木，然她知道，有一个词叫做瓜熟蒂落。

是时候了吧？八年了，一个小日本都可以打退了，难道他的心还不能收缴吗？

沙发，宽敞得若即若离，又舒软得有些暧昧，就仿佛他的态度一般。团缩在里面，她总觉得这沙发无法将自己紧紧环抱，而环绕周身的空隙又该用什么来填满？

必须主动出击。她想。

但，每次他总会让由她引发的关于婚姻的话题跑出很远很远，远到她心慌意乱、心灰意冷。

换一个姿势，她想让自己坐得也或者说是半躺得更舒适些，腰后却磕碰到了一件硬物。伸手探到垫子底下，原来，是一把仿真的玩具冲锋枪——他喜欢收集各种刀具枪支，这也是她一直原谅他的理由——他总是像个孩子。

抚摸着枪身，就像抚摸着他的肌肤——冰滑而有力度。“SHOOT OR MARRY？”谁说的？她想不起来了，但一定是在哪里听到过的。只是，拿婚姻与生死相提并论，这不知是人对婚姻的重视还是对婚姻的恐惧？

“SHOOT OR MARRY？”纱巾蒙面，长枪挎肩，当她冷不丁地在他身后出现，正沉浸在“热血江湖”中的他，一楞、一顿，随即如条件反射般迸出一句：“SHOOT！”

“GAME OVER！”她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

他一惊，似乎没料到她反应之激烈，不得不暂时停下手上的操作，把脸转向了她：“我们彼此爱着，难道这还不够吗？为什么一定要形式？”

“是的，我们彼此爱着，可是，婚姻这个形式就是对爱的最高肯定。”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偏执？爱着本身不就是一种最好的形式？你就不怕婚姻这种形式会使爱情变形？好了，算我求你了，我们别再讨论这个沉重的话题了。”说完，他继续沉浸到他的“江湖”里去。

“你这个行动的懦夫，只会玩这些高深而虚伪的文字游戏，自个儿去和你的爱情坚守吧，我只知道天长地久不是靠海誓山盟堆积起来的，一鼎一镬里煮着的也从来就不是没有任何养分的花言巧语。”

一口气吼完，她突然地冷静了下来，就在一霎那间作出了一个决定——心不在一起，SHOOT又何必；心若在一起，一定要MARRY！

气定神闲地走下楼来，才发现手里还握着那把玩具冲锋枪，于是随手往道旁的休闲长椅上一扔，她知道，从此不再需要问男人——“SHOOT OR MARRY？”

二十年后——

一支烛已燃去大半，滑落的烛蜡层层叠叠厚厚实实地堆在蜡烛的根上，似一堆心事，沉沉的。烛光摇曳在一汪烛泪之中，也有一种不清不白的浑浊，让人在不知不觉间就心生出万念俱灰的措败感。

一只飞蛾不知好歹地扑了上去，仿佛点燃的烟火，只是，这烟火是哑的，“嗤——”的一下就熄灭了，随后是一股烧焦的气味——有焦味的肉体，张扬得触目惊心。

在蛾翅带起的一阵风的鼓动下，烛火便“忽忽”地飘摇了起来，一如史薇兰此刻难以平息的心情。

薇兰郁闷地独坐在这点光亮下，抚弄着颈上挂着的一把心形玉锁，其实，薇兰也很想对婆婆打开自己的心锁，可是，婆婆的言行却又让她不得不紧闭起这把心锁，薇兰很是郁闷，不知道为什么，人总是喜欢为自己筑起一道厚厚的心墙，禁锢了他人，也一并囚禁了自己。

此刻的薇兰感觉自己仿佛就是这点被风拂过的烛火，随时都有熄灭的危险。也或许每个人都是这样的，随时都会被命运之风吹熄，就像自己的父母，好好地，却突然就双双染病过世了。当时已经十五岁了的薇兰不得不被大伯收养，当然，大伯一并还收进了本该属于薇兰的所有财物。父母双亡的意外打击，再加上寄人篱下的日子并不好过，也因此薇兰学会了隐忍。

“怎么灯也不开？快去吃点吧，饿坏了自己又是何苦呢？”丈夫范瘦莲进屋来劝，这昏黄的烛光看上去就跟他的人一样虚弱。“快别再生气了，去吃点吧，啊，听话，去吃点，吃点。我知道你是个心胸开阔的人，看在我的薄面上，你就多担待点她，啊？”走到薇兰的身旁，瘦莲一边踱来踱去团团转悠，一边交搓着一双苍白干燥的手，这“悚”样令薇兰愈发心烦生厌了：“不吃！而且，像我这种喜欢‘偷鸡摸狗’的人也是不配用‘光明’的东西的。”

眼前这个男人让薇兰实在是又气又恨，自从嫁到他们范家，婆婆黄氏就没对自己看顺眼过，而他一面对母亲唯唯诺诺，背过身来又对自己诚惶诚恐，活得就像一只风箱里的老鼠，疲惫又无奈。

范瘦莲是个孝子，年方二十，却有着一付和年龄不相符合的老成样，白白净净的脸皮子，细长的个头，他本该有一双漂亮的凤眼，只是眼角总是半搭拉着，永远一付无精打采的样子。

如今家道已是衰落，东西也变卖得所剩无几，再靠黄氏一人独撑也快不行的了，范瘦莲就在一个远亲的介绍下到一家药厂去学生意了，他那种“谨小慎微”的行事作派倒也颇得师傅的欢心，现在已经是厂里较为得力的药剂师了。

黄氏又怕他在外见多识广了，就像当初的那个男人一样，心一“野”，就难以管束了，于是又急急地给他完了婚，并挑了这样一个娘家几乎没了人的媳妇。

这不，晚饭前，过门才满月的史薇兰去厨房看看饭菜做得怎么样了，顺便尝了一口鸡汤的咸淡，却硬被尾随其后的婆婆指责是“偷吃”了。范瘦莲闻声而来尴尬得手足无措，一下拉拉厉声呵斥的黄氏轻声劝：“算了吧，又不是什么大事。”一下又扯扯竭力为自己辩白的薇兰悄声说：“少说两句吧，你越说妈越上火。”于是，羞恨之下的薇兰干脆赌气回房不肯吃饭了；而恼怒之下的黄氏则大骂儿子“不像话，竟然帮着一个外人来排斥辛辛苦苦养大了你的娘”。

其实，就在帮瘦莲娶了亲之后，黄氏又开始有了新的担心，原本是想要拴住他的心，现在倒好，心是没野，却被另一个女人给拴住了。

终于从媳妇熬成婆的黄氏，一向认为儿子就是自己最就手的武器，被用来对付除己之外的一切女人。只是，黄氏不知道，武器是死的，可以任由人来摆布，但人却是活的，而且，武器也是会很受伤的，不是么？炮火轰猛了，炮筒子一样会有燃烧的痛楚，只是持武器的人不知觉罢了。

看着悄悄溜回房去的儿子，黄氏也生着闷气回了房，一边暗自叹息：“唉，这个女人也不知道是哪辈子修来的好福气，竟让莲儿肯这样死心蹋地围着她一个人转。真有前世吗？那是不是自己的前世没有修好，才会有今生这样凄惶的结果？”黄氏是一向不信神灵和报应的。

第二天，史薇兰开始吃素了。

范瘦莲劝不动她，只好听之任之。

一开始，瘦莲还在去药厂回来的路上顺带买些熟食或饼点什么的偷偷带给薇兰，但只要沾荤腥的都会被薇兰毅然扔进垃圾堆里去。瘦莲除了叹气也别无他法。

这下着急的人反倒变成了婆婆黄氏，毕竟范家香火未续，媳妇却先吃起了素来，总不是件好事。为此，黄氏不得不稍稍收敛了对史薇兰的刻薄。

然而，好日子还没过上几天，战争终于殃及了这座被视为风水宝地的小城。

开仗了，一切就像做梦一样，可真要是梦倒又好了，哪怕是噩梦，好歹都是虚的，也总有醒来的时候。可眼下，却是实打实的惨烈，没完没了的恐慌。

风寂了，云沉了，深巷里到处可见死不瞑目的尸体，或怒目而视或扭曲挣扎，触目的鲜血将原本碧绿生清的河水染成了酱红色，曾经的祥和霎时变成了一团死寂——这腐臭的死寂里还不时可见被浸得肿胀了的人或畜类的仿佛泥塑了一般的躯体。头顶上和墙角边冷不防地就“嗖嗖嗖”飞过一发子弹，或是“呜呜呜”丢下一颗炸弹，为这死寂激起一波涟漪来。不是万不得已，人不肯再往街上行走。只是，躲在屋里就是安全的吗？

范瘦莲的药厂要迁往内地去了，师傅再三鼓动瘦莲同去。瘦莲被说得心也活了。回来和黄氏说，可黄氏却还在犹豫。不是不肯走，只怕这一走就是永别离了。放不下的东西太多，这一栋祖上留下的房产首先就是带不走的。

这天正是药厂迁走的日子，瘦莲想作最后的努力。

“要不看看再说吧，隔壁张家好像也还没动。”黄氏环顾了一下自己的房间——这处让自己苦苦坚守了二十年的所在，怎能轻易就抛舍呢？

“妈——我只怕错过了就……”瘦莲恳切地再劝，话音未落，“轰——”的一声巨响，声震如雷，地动墙摇。只见窗外一股浓烟飞腾而起，窗玻璃应声一片碎响，屋里顿时也是尘埃四扬，不见天日，梁上的电灯泡、墙上的书画等物也被震落了下来，一只古董景泰蓝花瓶也倒下了，摔得粉碎，那些鲜艳的颜色霎时散得四分五裂——曾经安宁的生活在一时之间被彻底击碎了。

范瘦莲想出去探看一下，被黄氏一把拖住了：“天塌下来也让高个子去顶着吧，我的儿，你可千万别出去！”

然到底还是不放心，黄氏干脆自己趴在碎了的窗玻璃旁向外张望，隐约可见自家与张家相接的一堵封火墙被震塌了，张家人正一片慌乱地逃窜出来，不知有没有人伤亡？黄氏心里嘀咕着。

终于下定了逃难去的决心。所剩不多的家底看来只得暂且先放下了，毕竟活着才是最要紧的事。黄氏只在心里暗暗祈祷：愿范门先祖保佑我的莲儿平平安安吧！儿子一向怯懦，家里人口又太少，这是黄氏的一块心病，这点范门香火一如那风中的烛火，在这样的紧要关头更觉飘摇欲熄。

“那就快点回房去收拾一下要带上的东西，我们还是走吧。”黄氏发话。

范瘦莲应声说：“那我先摇个电话去厂里，说定了要跟他们一起走。”

可是，电话已经拨不出去了，不知是刚才的那颗炸弹，还是另有原因。范瘦莲也不及多想，对母亲说：“得赶紧了，晚了人家可要走掉了，还是我先骑脚踏车过去说一下吧，回头我干脆直接跟车过来接你们了。”

黄氏不放心瘦莲一人上路，瘦莲则再三坚持自己现在是这个家里唯一的男子汉，肩负着保护两个弱女子的重责，一定不会出事的。

“我骑脚踏车过去，就一点点路，不会有事的。”范瘦莲临出门说，“只怕晚了他们就走掉了，倒是你们要抓紧点，快点收拾好要带的东西，免得车子来了再耽搁时间不太好。”

“知道了知道了！那你快去快回啊！”黄氏依依不舍，儿子真的长大了，像个男人了。

“一定要小心啊！”薇兰也是再三叮咛。

范瘦莲出门去了，留下婆媳二人开始分头收拾东西。

家里原来的旧仆佣是早已遣散了的，只留着三个用惯了的老家仆：一个厨子，两个男女杂役。眼下，尽管有些不舍，也不得不将厨子老陆和女佣李妈多给了两个月月钱后遣散了。只有那个无处可去的赵老头，自己要求留下来看屋子。

所剩不多的几件皮草被翻了出来，黄氏拿起又放下，眼下天气尚未变冷，穿不能穿，带着又实在是个累赘；数件字画古玩黄氏也草草地或卷或包了起来，细赏是没功夫了，带着又显目标太大；金银珠宝这年头谁还敢戴在身上到处走，只好挑要紧的几样随身携带在内衣里，以防万一……于是，黄氏打开壁橱，取出里面的衣物，按动了一处机括，橱的后背立刻成了一道隐形的移门，一打开一股腐尘味扑面而来，黄氏也顾不上这些了，费力将这些东西一件件统统搬了进去，复又移上门关了机括，不放心地又返身去再试了试暗门的牢靠度，感觉安全了，才匆匆将衣物等仍旧堆了进去，开始继续整理要带走的东西。

这边回到自己房里的薇兰也在挑来拣去。薇兰虽然年纪尚轻，对身外之物倒是看得很淡了，一个人收集得再多，早晚都是要撒手的，就像自己的父母，苦心经营了一场，到头来也不知为谁作嫁衣的。所以，薇兰只是挑日常最必需的衣物等日用品打了个简单的包袱就往婆婆房里去了。

回到黄氏房里，黄氏还在打包袱，大大小小的有好几大包，薇兰忍不住劝：“妈，这么多东西只怕人家的车子上装不下。”——其实，一个人真正需要的东西实在是并不多的，而人想要拥有最大限度的自由，最好作最少量的积累。薇兰在心里是这样想的，只是这话无法跟黄氏说，说了她也不会懂，只会更添气。

“不会吧，不是听说叫了辆大卡车吗？”果然，黄氏有点不服气。

“可要走的人也一定会很多呀。”薇兰耐心而小心地坚持着自己的看法，“你想想看，万一真的不能带上，到时候再要重新整理可就来不及了。”

“我想也不会只多我这几包吧。”黄氏嘴上虽然仍是不服，但手里却极不情愿地再作了一番精减，当然，黄氏眼下的舍弃，自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并非真心，这一点倒跟她目前对待薇兰的态度颇为相似。

自鸣钟“当当当——”敲了十二下，薇兰和婆婆黄氏的情绪已经从不耐烦演变到紧张了，刚才在整理东西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这样干坐着等人，那心便焦灼得如火烤火燎一般了。范瘦莲出门已有好几个钟头了，黄氏也趴在破碎的窗洞边几次三番地张望过，可入眼的只有一些仓皇逃窜的身影，以及那些零零落落的枪炮声和隐隐约约的哭喊声，黄氏的心愈发慌乱起来，一个劲地责怪自己：早知道就该早点决定的，也不会让他现在一个人跑出去了。

“不会出事吧？要不要叫老赵去找找看。”尽管薇兰对瘦莲的感情并不是太深厚，然而在这生死关头，瘦莲对薇兰来说至少也可以算是一种安慰，而曾经有过的千般万般的怨恨一时之间也竟如一块用力掷出的石子一下子掉进了一堆棉花里，突然的便没了着落，失了劲道。担心和牵挂倒仿佛不小心撞上的蛛丝网，拂之难去。

“呸呸呸——少乌鸦嘴！”黄氏一叠连声的“呸”，对薇兰的敌意顿又竖起，“好好的咒他干什么，想急着改嫁啊！”其实她心底的慌乱比薇兰更甚，于是，又扭头向下人的屋子方向叫：“老赵，老赵……你出门去看看少爷……”

赵老头却只作没听见，看看没动静，黄氏心里更似猫抓狗挠般不痛快了，于是拔高了声调再叫：“老赵，老赵，听到了没有？”

“妈，别叫了，估计他也是不肯去的，不如我们干脆一路找过去吧，我认得瘦莲的药厂，不远的。”眼下的薇兰也顾不上为自己辩解，类似的出口伤人她已经习惯了，真要计较起来，也就没有一天可以安生的了。

范瘦莲的药厂史薇兰是去过的，记得那次让瘦莲教脚踏车时一路上不知不觉地就骑了过去。想起这段光景，薇兰很觉痛快——婚后久未有孕，婆婆便常以探视儿子为由来察看动静，惧内又惧母的瘦莲左右为难地周旋于二人之间，狼狈而疲惫。可偏偏史薇兰还故意闹着让瘦莲教自己骑脚踏车，黄氏急得除了恨骂“不成体统”也别无他法……

“也好，这年头求人不如求己，先过去看看再说。”薇兰还沉浸在回忆里，黄氏倒爽快地与她有了一致的意见。这可是难得的事，平常总是薇兰说什么，黄氏马上批驳什么。

猛看到黄氏正一脸狐疑地盯着自己，薇兰忙收敛起脸上那层似笑非笑的神情。

路上几乎无人，废墟倒是新添了不少，所有的声音似乎都在围着耳朵“嗡嗡”乱转，又似乎已经去远，也许是已经一路打了过去。

黄氏一路走一路咕哝：“唉，早知道刚才就和莲儿一起走了，就算死，好歹也死在一处……”

薇兰回望了一下黄氏，轻声嘀咕道：“刚才还骂我乌鸦嘴呢，现在倒自己又说这丧气话了。”黄氏正自悔失言，于是便连“呸”了几声后住了口不再言语。

这一回望薇兰倒是一惊：婆媳俩都换上了下人的衣服，粗布大褂的将身材包藏得一丝不见，脸上也不施一点脂粉，薇兰的素面朝天仗着年轻倒还看得过去，黄氏几乎就是一个黄脸婆了。不觉在心底暗叹：缺乏爱的滋润的女人到底是异常显老的。于是，在薇兰的心底竟涌上了一份从未有过的对瘦莲的渴望之意。

就这样，两个各怀心事的老少女人胆战心惊、跌跌撞撞地跑到了范瘦莲的药厂，药厂却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一片劫后的狼籍。

“该死的东西，没良心的，丢下我就不管了。”史薇兰满心委屈地嚷嚷了起来，声音在空荡荡的厂房内来回飘忽，一种无助的恐惧袭上了她的心头，世间万物仿佛在突然间就蒸发一空了，只剩下赤裸裸的自己一丝不挂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毫无防备。

“我的儿，你怎么就丢下老娘不管了呢？”黄氏的一声干嚎把薇兰唤醒了过来。儿子失了音讯，黄氏那张平日里时常挂霜的脸暂时先解了冻，甚至这冰霜还化作了两行清露，只是这露终因岁长年衰而有些混浊了，尽管黄氏的年纪也还不过四十。

外面的枪炮声又是轰轰烈烈地一阵响起来，家在火线之内，好不容易逃了出来的两个女人是不敢再回去的了。必须与炮火背道而驰，薇兰想起了自己曾去小住过的那座静虚庵来。

自从被婆婆怀疑自己偷吃后，一气之下吃了素的薇兰，心情一不好就往母亲活着的时候常带自己同去的静虚庵里去，薇兰对这座庵是有些感情的，至少在这里，还可以捕捉到一点母亲的影子——那是回忆。有一次薇兰甚至很想把自己长留在那里，要不是后来瘦莲再三的恳请，她也不会回去的。

只是，黄氏已经瘫软在地，薇兰不得不先给她鼓气：“妈，也许瘦莲他来不及通知我们，只好一个人先跟厂里走掉了。”这个时候，人必须有一个让自己站起来的理由，薇兰也必须让自己坚信瘦莲是迫不得已的原因才独自走掉的：“你想想，如果真的出事了，我们一路走来应该可以看到他的……”后面的“尸体”二字薇兰到底没敢说出来。黄氏也不得不将信将疑地信了。

这些话终于像强心针一样让黄氏站了起来，婆媳二人一路往静虚庵而去，似乎那个方向还比较平静，看来火线尚未蔓延到那里。

路上有一些逃难的人，出于本能，看到了都会聚拢到一起，顺路的就搭伴走上一程。

同行的人之间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着，各自说说家事，骂骂局势，其中有人说道：“刚才那几个受伤的人还真是幸运，被教会及时救去了，只不知能不能救活了？”另一人马上接口道：“是啊，是啊，总算幸运，没落在日本人的手里。”

“哎，打听一下，你们一路上可曾看到过一个瘦瘦的、白白的青年呀，二十来岁的样子……”黄氏忍不住插嘴问。

有人说见过，有人说没见，甚至还有人说被教会救去的人中就有，受了点伤，但似乎还不至于要命，七嘴八舌的可到底是不是真见过还是张冠李戴了谁也说不清。但好歹黄氏七上八下的心稍稍放了下来，他们见到的还都是大活人。

路人渐渐行远了，黄氏因缠了小脚，虽然后来放开了，但这种半大不小的脚同样经不得如此的奔波，薇兰看不过，只得走一程背一程的。黄氏倒也过意不去，再三地推辞不得，伏在薇兰瘦弱的肩上时就不免愧疚于自己平时对薇兰的酸刻。

奔波了小半天，两个女人终于在日落时分赶到了这座坐落于小城西郊的静虚庵。在人孤援无助的时候，寺庙也许会是最安全的场所而暂时成为他们心灵和身躯的皈依。

史薇兰去见清莲师太，惊魂未定的黄氏远远站着，一眼望去，一时也看不出清莲师太的实际年龄，只觉得她那双斜飞入鬂的凤眼有着一种摄人魂魄的魅力，而就在这样的眉眼间还有那么一种熟悉的神韵。那是什么呢？

史薇兰是从小就喜欢清莲师太的——

“妈，清莲师太看起来真漂亮，就跟观音菩萨一样的漂亮。”少女时期的史薇兰指着母亲面前的一尊白瓷观音像说。

母亲看了一眼观音，若有所悟地说：“是啊，其实每个女人都是观音，都是男人请回家的观音！”从此，母亲总是喜欢这样来形容女人，尤其是清莲。只是，这话让少时的史薇兰还颇觉迷惑。

“那清莲师太也会被男人请回家吗？”薇兰很开心，“这个男人一定太有福气了。”

“你这鬼丫头，少瞎扯！”母亲制止了薇兰，与佛相关的一切都是神圣而不容亵渎的。

清莲师太一付出家人的超然，并没有多问什么，只是让一个小尼姑去叫管事的老尼把薇兰婆媳安排进了院后僻静的西厢房里住下了。一溜几间房，都是留给那些香客来时小住的。

安顿下来之后的薇兰，习惯地往胸口一摸： “糟了，玉锁没带！”对了，昨晚看到挂绳有点旧了，重新编了一根，今天早上这一阵忙乱，还没想到挂上呢。其实，对金银玉器薇兰是向来不放在心上的，只是这把玉锁不同，它是瘦莲的，因为她喜欢，所以瘦莲就送给了她，薇兰没事时常爱拿在手里赏玩。

黄氏也是一惊：“什么？玉锁丢了？”

“不是丢了，是忘在家里了。”薇兰有点窘迫，这几乎可说是瘦莲的护身符，从小带到大的，现在送给了自己，却被自己这样弄丢了。

“你看看你，怎么做事的，这么要紧的东西都会忘！”黄氏习惯性的不满又显现到了脸上来，“这可是莲儿他父亲留给他的唯一信物，还是他父亲亲自设计的。”

“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今天……今天，实在是太混乱了……要不，明天我就去取。”

“你保得住东西还在？”黄氏不置可否，薇兰只得默然。但是，尽管黄氏是一百个不高兴，也只得暂时作罢了：“是你的总归是你的，也不急在一时。忙来忙去的别再把命也弄丢了罢。”最后这句话虽然有点像是诅咒，可薇兰还是觉出黄氏是在为自己的安危担心。人心都是肉长的，薇兰对黄氏的心情本就是挺复杂的，有点恼恨，又有些悲怜。

尽管外界战乱纷纷，这佛门净地总算还留得了一片难得的清静。

只是，范瘦莲的音讯渺茫让史薇兰终日在企盼与失望里煎熬着，静下心来细想，瘦莲尽管懦弱，但绝不是那种自顾自的男人，不太可能一个人丢下她们婆媳二人跑了的。而现在的薇兰倒宁可自欺欺人地相信瘦莲就是这样一个无情无义、不负责任的自私男人，或者哪怕是受了轻伤被人救去也好。

黄氏更是整日的唉声叹气，不时地骂一阵儿子的不孝，又不时地为儿子的生死担忧一番。路上的颠簸惊吓，再加上难解的抑郁，黄氏染上了风寒，又因壅于肺脏而致喘病，痰鸣息粗，咽燥胸痛，且时有寒热，一直不肯痊愈，幸亏又有薇兰的细致照顾，黄氏在心里也是略有些感动的，只是不习惯表露罢了。薇兰让她去求医，她又执意不从，说自己就会好的，大不了一死。

这一日，稍觉身爽的黄氏终于鼓足勇气到佛殿里为儿子去求了一根签。签名是：下签，《姜女寻夫》。签诗云：天边消息实难思，切莫多心望强求。若把石头磨作镜，枉费工夫叹不休。

黄氏一看签面，顿觉不祥，史薇兰只得劝慰说，有些话里也许暗藏玄机的，不如我去问了清莲师太再说吧。黄氏也想同去，但被薇兰挡住了，只说清莲师太不爱见生人，其实这只是原因之一，另一层原因是——薇兰怕万一清莲师太直说出不好的话来婆婆一时经受不起。

清莲师太接签后半日不语，屋里的寂静让薇兰的心愈加慌了起来：“有希望么？”

“何为喜，何为悲？人生的烦恼，皆在于‘不能’而偏要‘求’。”清莲答。

史薇兰知道寻人无望，便也不再多加追问，只说：“如果人人都能无所‘求’，那倒又好了。你们修佛的人常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在我看来，‘空’在你们是一种圆满，‘色’在我们又是另一种圆满，大家各有各的执着，只是这执着对佛家来说是道行，对凡者来说是人生的苦。但是，虽说是‘三界如火宅’，可我们这些凡俗之人就是愿意在这三界里受着煎熬。就像我的母亲，拜了一生的佛，可到头来她还是愿意留在红尘里直到病逝，我也不知道她现在进没进那极乐世界里去。”

“尘缘未尽，不要勉强，皮囊若坏，不必留恋。因缘生身心，一切皆无常。可惜世人大多是‘深入宝山，空手而归’。”末了，清莲只道：“千般用计，徒劳无功，不如守旧，着甚来由。”

史薇兰回来已是掌灯时分，黄氏一个人独坐在窗前，薇兰只跟婆婆说，清莲说的，此卦是守常安静之象，凡事守己则吉也。

黄氏心知这话只是安慰，也不深究，她也不想让自己心底仅存的一丝希望太快地破灭，这正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两个人就在这样的黑暗中沉默了许久，黄氏忽然看似随意地问：“兰儿，这清莲师太你很熟悉么？我怎么也看着觉得有点眼熟呢。”

“哦，眼熟么？可听我母亲说，她不是本地人，有人还传说她是为了逃婚才出来的，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名字么，嗯……好像俗姓上官，……别的我还真就不知道了。”史薇兰虽然从小常随母亲同去庵里，母亲也和清莲甚是投缘，可到底出家人的隐事谁能详知呢。

“上官欣莲？！”黄氏冲口而出。那二十年前的梦中呼唤声犹在耳旁萦绕回响——“欣莲！欣莲！”——子清的声音。

“咦？她叫上官欣莲么？你是怎么知道的？”史薇兰颇觉惊奇。

黄氏一楞，对自己的失态一时不知该掩饰过去还是照实告诉媳妇。一阵胸闷便忍不住又咳嗽了起来，史薇兰忙又捶又揉端茶递水的，许久才息，黄氏“唉——”了一声后说：“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的。……”边说边一把握住了薇兰的手，薇兰可以感觉到她止不住的身体颤抖：“孩子，你知道，她正是你公公失踪的原因。二十年了，我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他们了。……”又是一阵咳，薇兰只是轻拍着黄氏的背，不敢说话，稍歇，黄氏继续说，“难怪我第一眼看见会觉得眼熟，一时却又想不起来像什么，原来她跟你的公公居然这般的相像。唉——”又是一声叹息，“天下竟会有这样的事，他们不只是单纯的眉眼间的相似。呵——可这又算是有缘呢？还是无缘？”

史薇兰终于“啊？”了一声出来，她这一惊可是非同小可，结结巴巴不知该如何说话，“我公公？我公公，……那、那他现在人会在哪儿呢？”

关于公公，尽管家里人人讳莫如深，可薇兰还是或多或少听说过多种版本的传说了：有说在异乡经营的，至今还是单身一人的；有说上了五台山修行，如今已是得道高僧的；甚至还有人说，他早已娶了新妻生了孩子飘洋出海了……但，所有的传说都仅止于口说而没有一个可靠的凭证。

“谁知道呢？不过现在看来，他们也并没有在一起。孽缘哪！孽缘哪！这就是孽缘哪！”黄氏一叠连声叹息道。

“怪不得！”薇兰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我母亲在世时总爱将清莲师太称作流浪的观音。”

“流浪的观音？什么意思？”

“我母亲曾经这样对我说过：‘每个女人都是被男人请回家的观音。如果不能，她的心就会无处皈依，只能到处去流浪了。’我那时不懂，现在有些明白了，观音，不只在庵堂里，她还在婚姻圆满的家庭里。”

黄氏听了，感慨万端，岁月似流水，可这似水的流年“唰唰”地冲洗着，它冲得走那些曾经的爱与恨吗？从自己的婆婆白氏联想到自己，再联想到眼前的薇兰，不觉颔首称道：“你母亲的形容还真是贴切！只是，什么才是圆满的婚姻呢？”

寻子无着，旧时的情敌倒是意外寻着了，只是，一个出了家，一个家毁人失躲在庵里避难，都成了流浪的观音。

近来外面的局势似乎稳息了些，因婆婆黄氏老是惦念着家里，又惦念着瘦莲会不会已经回去，而薇兰也惦念着那把玉锁，于是，薇兰终于鼓起勇气决定回去探看一趟。

可是，好不容易找到了家，家却早已变成了别人的。鸠占鹊巢——赵老头人已不见踪影，生死未卜。那些搬不走的家俱什物等已被分割一尽，玉锁自然也和瘦莲一样，毫无踪影。自己的房间，被逃难的流民占据着，问他们可曾看见过玉锁以及瘦莲，一个个都神情茫然地摇着头。战争将一切都颠覆了，此刻的薇兰既无能力去与人争辩理论，也不忍心将拖儿带女、无家可归的流民赶出家门，尽管那里也不是他们真正的、自己的家园。

失望其实也是预料之中的，只是现在被亲眼证实了，就更添了一层伤感。无奈，史薇兰只得匆匆往庵里赶回。路上不时可见一些尸体，骇人耳目。这年头，人的生命脆弱得就像一只蝼蚁，随便被人一踩就要丧命。史薇兰不住地摇头，她只想快点躲回庵里去。这庵总算还像是一只蚌壳，虽然也是脆的，但总归好歹还是硬的，至少能给肉体作一些微弱的保障，哪怕这保障也是同样的岌岌可危——在人不能参禅悟道之前，总是得先保护住那堆看似累赘的肉身。不是么？薇兰想。

那些灰黑的高不可攀的墙和高深莫测的墙之间只留下一条条极狭窄的小弄，仿佛一根根簪子，插在城市的头上，作着必要的点缀。人行在这簪里，却又如夹饼中的馅一样，是逼仄而拥挤的。心急慌忙的史薇兰走着走着就撞上了一人，史薇兰只顾低头道歉，那人倒乐了：“嫂子，还记得我么？我还闹过你们洞房呢。”

闻声，史薇兰猛抬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范瘦莲的同事王玉林。

“怎么兵荒马乱的，范大哥舍得让你一人上街呀？”王玉林开口便问。

“什么？瘦莲他……”王玉林的话如一颗闷雷炸蒙了史薇兰的心。

“当天药厂准备转移到内地去时，我正好赶去搬自己的东西，听他们说范大哥可能也要来的，可结果他们等来等去不见他来，大家就以为他也跟我一样家里不肯放行，再加上那时也根本顾不上多管这些，大家逃命要紧……”

当史薇兰听到瘦莲在当天没有到达药厂时，下面的话已听不进去了——一个皂影灭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漫延的澄黄的庵墙，横空隔着，可是，灵界与俗界仅仅只有一墙之隔么？眼下，生与死却真的只是一息之分，且又是如此的真切。丈夫生还的希望又少了一份，那个炸开的皂影爆裂出一连串的金星在薇兰的眼前乱冒。薇兰在墙外的痛哭流涕被墙内的梵音罄声淹没了。

“你怎么啦？”黄氏看薇兰回来神情恍恍惚惚的，便问。

薇兰只是简单地应了声：“路上累着了，我有点不大舒服。”

“那你就躺下歇歇吧，我给你去弄点吃的。”黄氏怜惜地说。

庵里恬淡的生活虽然枯燥单调，却让黄氏在不知不觉间收敛了往日的利刺，她对薇兰的态度已经大有转变，也许“武器”丢了，“敌人”也就变得多余了——儿子的失踪以及薇兰这些天对自己的悉心照顾——薇兰非但没有因为黄氏平日的所为而趁机报复她，相反，倒是精心尽力地侍俸着她，这所有的一切都在感化着黄氏，让她在一时之间看淡了很多，也觉悟了许多，如今的黄氏非但已和薇兰化敌为友，反而更将薇兰当作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亲热和疼惜了，黄氏甚至也跟着薇兰吃起了素来。

其实，在薇兰的心底也早已经原谅了婆婆，在薇兰看来，过去的黄氏虽然可恶，实质上倒也是挺可怜的。以前听瘦莲说，是婆婆一手拉扯大了他，他也不知道父亲在哪里。而自己嫁到范家至今，也是从未见过公公的面，然家里既没有牌位，也不见活人，婆婆苦守着空的名分过了大半辈子，如今儿子又没了，她这一生也是够悲凉的了。

念及这些，稍躺了一会儿的薇兰又坐起身告诉黄氏：“赵老头不见了，房子已经被人占了、玉锁也没找着。”但是，随即薇兰又艰难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情，继续说：“妈，你还记得瘦莲的同事王玉林吧，我今天在路上碰见的，他说，瘦莲那天跟着厂里一起走掉了，本来是要接我们一起走的，可能因为路不好走吧，所以为了一车子人的性命安全只好先走了，也来不及通知我们，不过瘦莲托他带信给我们，等他安顿下来后一定马上来接我们的。”不能让婆婆再对瘦莲的生死绝望了，薇兰只怕黄氏的身体吃不消，现在，黄氏对薇兰来说已是唯一的亲人和支柱，薇兰觉得自己不能再失去什么了。

“菩萨保佑！”这个消息对黄氏来说确实意外，又有些难以置信，但，现在的她已经没有勇气再去证实真伪了。

而瘦莲失踪的时间越久，薇兰心底的绝望也就越甚。

但，生活总是这样，不管人绝望不绝望，总还是要继续的。

时光如梭，转眼已是初冬。三秋的过渡总是这般的迅捷，教人防不胜防，就像某些快乐一样，倏忽一下就会不见了，还像某种健康——黄氏的身体在此后更是急速地颓萎，病病怏怏的，却还是犟着不肯就医。

如果说，夏是性的高潮，春则是前奏，那么秋便是高潮后的矛盾，秋总是很极端，除了喜悦便是颓悲，不像春，一味地柔和，不管悲喜。

不多久前，庵里又新来了一位郎中和一个女人，女人的眼神呆滞里透着对这个世界的恐惧。他们就住在离史薇兰不远处的一间厢房里，平时不见人，许是怕她出事，郎中一直把她锁在房里，还曾有一次薇兰听到那个女人凄厉的嘶叫声，听起来毛骨悚然，平时倒是挺安静的。

薇兰看到清莲师太来过几次，觉得有些奇怪，清莲是一向不肯与人多打交道的。没多久，郎中白天没事时，就在庵门口做起了义诊，帮人看看病把把脉的，药则由庵里布施而来，薇兰不觉暗笑自己的多心：“这也算是普渡众生吧？原来清莲也是个热心肠，别看她平时一付超然物外的样子，这一桩善举倒很是解决了那些看不起病的穷人的问题。”

于是，烧香问医，一事两便当。人们一方面虔诚地企求神明能够给予自己特别的照顾，一方面也正好请郎中给自己做一些实实在在的医治。薇兰觉得挺有意思：人其实都这样，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总要为自己找一些自欺欺人的安慰，比如迷信——这同样也是一种偏执的相信——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宁信其存，不信其亡。就像自己，哪怕到现在，心底还是对瘦莲的生还心存幻想的。

这一夜，疯女人凄厉的嘶叫声又如一头发情的母兽般憾人，史薇兰跟着浑身燥热了起来，她恨不得也能这样尽兴地嘶叫发泄一通，可是，理智决定了她不能。这个时候，薇兰倒是有点羡慕那个疯女人的。

此刻的薇兰似有无数的蚂蚁在啃噬着她的心，仰换成俯再辗转成侧却依然无法入睡，脑子格外的清晰，尽管眼皮子沉重地想要粘合在一起，就这样紧闭着眼，身旁的婆婆在一阵咳嗽后翻了个身也醒来了。最近黄氏的咳嗽更严重了，这几夜咳得俩人都睡不安稳。薇兰也常劝黄氏请那郎中诊治一下，可黄氏坚持说自己的病自己心中有数。

蓦地一声清笛响起，疯女人居然随之而渐渐安静了下来。

一曲罢，笛声止。薇兰正听得如痴如醉，世界却突然恢复了空洞的寂静。偶夹几声猫叫，忽如婴儿哇哇的啼声，忽是撕心裂肺的凄厉，扰得人心如蚊噬虫咬一般，薇兰终于忍不住披衣起身：“妈，我出去透透气。”

“小心别着凉了。”黄氏关照了一声，又继续闭目养神，睡，一时间也是睡不着的了。

推开门，清冷的月光一泻而进，薇兰便如一尾鱼般滑进了这如水的月光中。暮秋的夜，凉如水；暮秋的月，明似镜。空气里没有了白天虔诚的肃穆，反添了一层神秘的宁静。望一眼月，薇兰发现才刚圆满了一天的月亮已开始缺失了一条边，仿佛被啃去了一边的饼，不觉便对月顾影自怜起来。薇兰觉得自己便就是这月，已经开始不圆满了，甚至在自己最圆满的时候也不曾被人尽情尽心地欣赏过，掐指算来范瘦莲失踪已有一个秋天了，还是一点声息都没有，仿佛这世上从来没存在过这个人一样。

薇兰回想起自己那一次想在此带发修行的光景来，瘦莲寻到这里，回去后也着实地讨好过自己一阵，可是每每看到这个在婆婆面前窝囊的丈夫，薇兰就没有了性趣，不能两性相悦，自然也就甚少行周公之礼。这个时候，薇兰却着实地怀念起瘦莲和自己的种种温存来。

“玉锁不见了，瘦莲也不见了。老天，你是不是冥冥中有什么安排？如果你真的有灵，请给我更多的提示，告诉我瘦莲的消息，好不好？”月光下，薇兰的脸向着深不可测的苍穹微微仰起，口内喃喃念叨。

“吾心似秋月，碧宵清皎洁。”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男声从不远处的一滩阴影里发出，当然，薇兰知道，这不是老天回答自己的声音。

史薇兰回顾四下，并不能看到人，人倒自己从黑影里走了出来——正是那个郎中！

“你也睡不着么？”史薇兰问，想想又觉多余，疯女人这样的嘶叫能睡得着吗？

“唉——”随着一声叹息，郎中接着说，“也习惯了。刚才看到你站在那里，倒让我想起了这句寒山诗来，只不过我把诗里的‘碧潭’改成了‘碧宵’，这更符合眼下的情景些吧。”

“你喜欢禅诗？”

“略知一二罢了。”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起来。

“你们怎么也会到这里来的？”薇兰终于压抑不住这些天来的好奇，虽然平时也点头打过招呼，但毕竟不敢深究，趁着夜色的掩饰，倒放胆问了起来。夜，容易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唉——”又是一声长叹，随着这一声长叹薇兰断断续续知道了：郎中名叫秦叔华，开有一家华美药房，店虽小，日子倒也过得很充裕。那日他正好外出进货，刚巧一颗炸弹在店的后院落下，小店霎时被震成废墟，岳父母双双身亡，疯女人是她的老婆，名唤姜美娟。当时幸好美娟正在店门外生炉子，不然……，只是，眼看着双亲和维持生计的小店在顷刻之间化为乌有，美娟一下子惊疯了。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史薇兰念起了佛来，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或是应该说点什么。战争，让太多的人对生死都变得麻木不仁了，更何况身外之物呢。

“你信佛么？”听到薇兰念佛，秦叔华问。

“这里本该是一处静心的场所，现在倒成了避难所了。”史薇兰顾自说道。

“很多人不都把庙宇当作灵魂的避难所么？”秦叔华说，“那些善男信女，整天忙着烧香拜佛的，就是为了给自己的灵魂找一处避难所。”

“呵，只是，佛门真的能让人清净吗？”史薇兰不觉笑了起来，想想自己不也是这样的么。

“清净？可什么是清净呢？我们的生活本来都应该是清清净净的，可是，战争摧毁了这一切。念佛有用吗？佛宣扬的是，心清净了，世界也就清净了。但我们还都达不到那种境界。我们是人，而但凡是人，心总会被世事动扰，所以，对我们来说，只有当世界是清净的时候，我们的心才能跟着清净。是不是？”秦叔华说着说着不觉滔滔了起来。

史薇兰笑道：“是啊，我们都是凡人，都有着七情六欲，所以，眼中有物是正常的，心中迷惑也是正常的。”

“当然，迷惑，唉，只是这迷惑常常就让人的眼睛受蒙蔽，心灵受蒙骗，比如我们医生，并非如人们想象的那样都能妙手回春，而那些僧尼，也不是像人们认为的那样个个都是六根清净。人哪，总是会被自己的意念所误导。福祸由心造，心充满了贪嗔痴恨，人便就容易颠狂，失去光明智慧，就像眼下，因了难以填补的贪欲，人类有了这场战争。”

“到底是医生啊，看什么都是这样的透彻。”听着有理，史薇兰不觉击掌附和道，“那些日本人都像是得了失心疯一样，害得我们跟着一起受累。”

“心静则安，心浮则燥。”秦叔华感慨道，“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勾当，还枉谈什么武士道，哼，什么狗屁道。我想，总有一天，他们都会‘自作孽不可活’的！”

“对了，你们有什么打算吗？”薇兰想自己比他人，不觉问道。

“你们呢？有什么打算？”秦叔华反问。

“我们？打算？”薇兰摇头，“只剩孤儿寡母的，还能有什么打算？”

“你家里就只剩你和令堂了？”

“那是我婆婆。”

“哦？你丈夫呢？上前线去了？”

“哪里，手无缚鸡之力的，他可能——”说到这时，薇兰顿住了，她实在不想说出“出事了”这三个字。

“怎么会？唉——”又是一声叹息，秦叔华已经猜出几分薇兰要说的话，“这年头，都是家破人亡的，如果不是我老婆现在病着，我早就和那些爱国青年一起去参加抗日活动了。”说到这里，秦叔华又鼓励薇兰道：“不管怎样，我们都一定要好好活着，直到看到那些鬼子被赶出中国才罢休。”

“对，好好活着！”薇兰也坚定地说，随即又道：“本来，我倒是一直挺羡慕那些出家人的，羡慕他们的看破红尘，现在想想，我们这样割舍不了情义的才更不简单！我现在有些明白了，为什么我的母亲至死也没有看破红尘。”

“红尘真的这么容易看破吗？人哪，只有当自己太多的欲求满足不了时，才会走向极端，或是消极地放弃，比如出家，或是疯狂的掠取，就像战争。”

“是呵，还好，还好，一般的俗人，也就随遇而安得过且过了，就在那些放不下的牵绊里磕磕碰碰地走过了一世的人生，对世界对人类倒都没有什么大的危害。”

史薇兰终于还是跟秦叔华说出了自己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对丈夫生还的绝望，并在他的面前又痛快淋漓地大哭了一场，秦叔华只是默默地让自己当作薇兰宣泄的对象，他知道，太大的伤痛并不是语言所能抚慰的，在巨大的灾变面前，一只沉默的肩膀胜过一堆安慰的话语。

经过这次聊天，同病相怜的两家人倒是走得近了，互相帮补着，支撑着。

有了薇兰的照应，叔华不再将美娟整日地关在屋里了，只要她的精神状态还可以，他就允许她到薇兰处走动走动。

美娟和薇兰差不多年纪，在不癫狂的时候就像一位淑静的少妇，清丽里透着端庄，秀气中带着沉稳，只可惜一双漂亮凤眼的眼神还有些涣散，现在叔华一直在给她配药调理。

“兰儿，你有没有觉得美娟长得和清莲师太有点像？”有一次黄氏这样对薇兰说。

“是啊，可能她们同属于一个类型的美吧。我挺喜欢的。”

美娟似乎也和薇兰很投缘，常爱来找薇兰说话聊天。心情舒畅了，居然病发得更少了。

“薇兰，你会做挂绳么？”这天，美娟又来找薇兰。

“会啊，做在哪里？”

“喏，这个上面。”边说边递给薇兰。

“我看看……”薇兰边伸手去接边说，话音未落，薇兰就惊叫了起来，“我的玉锁！它怎么会到你那里的？”

美娟也被一惊，吓得把手又缩了回去：“什么呀？这是我的锁，说起来还有一段来历呢。”

“我也看看。”黄氏闻声也凑了过来。

美娟有点不放心，攥在手里不肯放手了。

“别怕别怕，啊，我不会抢走你的。”黄氏安慰她道。

美娟迟疑地展开手掌，怯怯地问：“薇兰，你也有这样一把锁吗？”

薇兰还没开口，黄氏倒说了：“这不是薇兰的锁。”

美娟这才松了一口气，放心了：“我说么，这世上一模一样的东西也是有的。我这把玉锁可是我恩公的呢，戴着它就像是他还活在我的身边了。”

薇兰从黄氏手中接过细看，果然，这玉锁虽然形状雕工几乎一致，但它的皮色还是稍有差别的，只是这差别唯有熟悉它们的人才会留意到。听了美娟的话，薇兰更是好奇了：“什么来历，也说给我听听好吗？”

薇兰还在啧啧称奇，黄氏却神情黯然地走开了。

“说来话可长了，那是我才一岁的时候吧，我也是听我妈告诉我的……”美娟顾自娓娓道来，“那一日正是庙会，抱着我看热闹的小丫头也不过十五六岁，个子又小，人多一推挤，一不小心就把我失手掉进了河里，只是，没想到那位跳下去救我的年轻人也不通水性，在奋力托起我之后，他自己却沉了下去，等到被人七手八脚捞上来时却已经咽气了……”说到这，美娟不免嘘唏。

“有这样的事呀，你还真是福大命大。只可惜那救你的人——”

“是啊，如果没有这位恩公，也就没有我了。我妈说，可惜不知道这位恩公是谁，只是听旁边的人说好像是新来这里没几天的一个流浪汉，头发蓬乱、胡子拉渣的也看不大清楚他的脸面，当时在他身上只找到了这一把玉锁，后来我们就把恩公葬在了我家的祖坟里，我妈说，他就像是我的再生父亲，所以，就把这玉锁戴到了我身上，让我永世不要忘记了他。”

薇兰听得几乎出了神：“只不知他的家里人还在怎样地等待他呢？”

等美娟喜滋滋挂好锁回去了，黄氏还怔怔地坐在窗边一动也不动，薇兰以为黄氏又在想念儿子了，便笑道：“可真是奇了，居然还有这样一段故事呢。”

“那玉锁确实有两把。”黄氏的脸色看起来是异常地平静，“我现在也终于知道他在哪里了。”

“什么？你在说谁？”薇兰听得一头雾水，“那另一把玉锁应该在谁的手里呀？”

“你公公。”

“难道美娟的恩人是公公？怎么会这样巧？这么说来我公公他已经——”薇兰不觉惊叹起来，但旋即又道，“妈，你说，公公既然已经回到了家门口，为什么还不肯进家门呢？”

“也许，是心中有愧，也许，是心中有恨，也许，是还来不及，唉——谁知道呢？”黄氏的目光穿过窗户望向遥远而安宁的天际。

是啊，谁知道呢？薇兰的心底对公公和清莲又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样滋味来，到底他们是对的还是错的呢？薇兰一时倒也无法给出一个评判来。

“妈，也许，……也许，……我不该批评长辈的，但有些话我还是忍不住想说，我觉得公公似乎太自私了，如果真的爱了，就应该爱得彻底些，如果没有勇气和胆量，就不要轻易尝试爱。为什么要误了两个女人的终生呢？”

薇兰的一番话，倒让黄氏的泪止不住地就淌了下来：当初因了自己的执着，造成了今天这种局面，然而，这真的只是我一个人的罪过吗？黄氏在心底暗问自己，可是，她也无法给自己一个肯定或否定的答案。

有些人，错过了，也许就是永远。前世的千百次回眸如果只能换来今生的擦身而过，那么，这感觉就像是毛毛虫刺进了肉里，无形、无影，只留下一点红、一些肿和一丝难耐的痛和痒，却又要许久才消。子清就是这样的一根刺。

 “我现在总算想明白了，”沉默良久，黄氏才慨然道：“人其实都是自私的，所谓的好人不过是在不影响或不妨碍别人的前提下自私一下罢了。你公公其实也应该算是个好人，只是太懦弱了，如果当初他再强硬一点，也许我就……”黄氏说不下去了，这个“也许”也只能是一种假设了，一时一景，这时的心境已非当初，那么当初的事又怎么能说得准呢？人只有在经历了一番变故之后才会心生重审自己最初言行的意念，可是，到那时，物已非，人亦非，所有的追悔都已经失去了意义。

“看来，婚姻真的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情，爱情也不是，‘圆满’二字对世人来说真是太难得了。你看，眼下一座城倾了，里面的百姓就无处安身了，婚姻其实也就像是这样的一座城，内乱外侵的都难免，而一旦闹得城倾了，那么，不得安生的就是与这座城相关联的每一个男人和女人。”只是，薇兰的话又让黄氏面生尴尬的愧色。薇兰过去所受的所有委屈也全在这几句话里了。

到底是冬暮春初了，江南小城的清晨几乎每天都是薄雾淡烟，阴晴难定的样子，就跟这时局一样。

就在这雾非雾雨非雨的晨曦里，梵钟有些迷茫地悠悠响起，恍若隔着一个天地，有些飘渺，一声声敲落在人们的心头，心头积累得太多的旧尘埃便随之而扬起，腐尘的气息有点呛人，让人愈加地胸闷气急。——“莲花座上清心客”，只是，真的清心了么？那么，红尘堆里呢？也许，更都是些痴儿女罢了。

第二天，秦叔华像往常一样去出诊，美娟闲着无聊也要跟去，叔华看她神情无异，也就同意了。

病人不多，无事可干的美娟一边安静地坐在叔华的身旁看他诊治，一边摸出颈间的玉锁把玩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叔华说：“你说巧不巧，薇兰她也有这样一把玉锁的，昨天还差点把我吓了一大跳呢。”这里美娟正叽叽喳喳向叔华汇报着昨天发生的事，只听“啪”的一声，不知何时到他们身后的清莲的一把拂尘掉在了地上。

叔华回头，只见清莲正脸色凝滞地望着美娟发呆，浑然未觉手里的法器已然落在了地上。

叔华忙起身帮她拾起并递上，清莲这才如梦初醒，接过拂尘，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于什么都没说就转身离去了，美娟只是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回到静室的清莲的心却无法再静下来了，天底下竟有这样的机缘巧合，二十年前的往事，那些本以为永不会再忆起的往事又历历浮动于眼前来了——

发现自己有了身孕的欣莲不得不假意答应嫁人。上官夫妇见欣莲妥协了，到底心疼女�